母亲河的新生

　　（作者：白卫民 初审：杨永忠  二审：央行 杨通达  终审：杨川）

　　河堤路上，两行垂柳绿荫如盖，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远眺秦岭，层峦叠翠，云雾缭绕其间。河水自秦岭峪口蜿蜒而出，潺潺不息，几位垂钓人撑起太阳伞，安然端坐水边。六岁的孙女挣脱我的手，奔向浅滩，踩着碎石，弯腰去捞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

　　咯咯的笑声在河滩回荡，撞在柳条上晃来晃去，听得我心都融化了。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半个世纪前的自己。

　　我是土生土长的六零后，村庄依河而居，算是在水边长大。那条伴我成长的河，叫涝峪河，发源于秦岭涝峪口，一路滔滔，绕城西缓缓北去，直奔渭河——它是妥妥的母亲河，也是“八水绕长安”中灵动的一脉。

　　一

　　儿时的夏天，整条河滩都是我们这帮孩童的天堂。趁大人在田间忙碌，约上三五伙伴，一溜烟蹿到河边，扒了衣裳就往水里跳。那时河水清亮见底，石子粒粒可数，小鱼小虾在水草间穿梭，伸手一捞，它却机灵地从指缝间溜走。沙滩上随手一刨便是一个水坑，常有小鱼在其中蹦跳，有趣极了。玩累了，便仰面躺在水面顺流“漂”着，人称“漂黄瓜”——水托着人，沉不下去。有一回我竟漂着睡着了，飘出半里地，幸而被伙伴及时叫醒，否则怕是要漂进渭河了。有时我们猫着腰，伸手在水岸泥缝里摸鱼摸蟹，冷不防被螃蟹夹住手指，甩都甩不掉，站在水里直跺脚喊叫。胆大的便追着逃跑的螃蟹满滩跑，谁逮住一条大的，恨不得喊得整条河滩都听见。晚上回家，用铁勺架在灶火上一炸，蟹壳焦黄酥脆，咬一口“咯嘣”作响，满嘴鲜香，简直是人间的至味。玩乏了，便仰面躺在细软的沙滩上，任暖阳晒着，浑身舒坦至极。那时的我总觉得，天底下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这条涝河了。

　　晚上归家，编些谎话哄骗父母说没下过河，父亲却只消用指甲在腿上一划，一道白印赫然显现——那是下河的铁证，少不得挨几句训。入夜，搬出凉席铺在院里，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闪烁，我枕在母亲腿上，她一边摇着蒲扇替我赶蚊子，一边缓缓讲着涝河神君、龙王的传说。父亲有时指着远处墨色的秦岭，说山里藏着灵气，这河水都是山上淌下来的甘露。一阵下山风吹来，凉意沁人，我便在悠悠的故事里，慢慢沉入梦乡。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河边的时光，恍若一梦。

　　二

　　不知从何时起，河水开始变了。清亮的波光褪去，洁净的沙滩消失了，河床淤积起厚厚的污泥。不过几年工夫，碧水变成了灰蒙蒙的黑汤，水面浮着油污，隔老远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鱼虾绝迹，河滩上荒草疯长，比人还高，再也不见孩童戏水的踪影。那条曾承载无数欢笑的涝河，像是得了重病的老人，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地在岁月里一年年流淌。每次路过河岸，我心里堵得慌，又心疼又难受——小时候那条清清亮亮的河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后来，为生计所迫，我去了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偶尔回乡，路过河边，心里头总是一阵阵发紧。

　　三

　　在外漂泊十余载，当我再次踏上故土，路过河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一下子愣住了——整条河，焕然一新！

　　河堤修得规整齐整，铺上了塑胶步道，成了全城百姓休闲健身的好去处。篮球场、足球场、乒乓球台、羽毛球场，沿河岸一字排开，热闹非凡。路旁草坪如茵，两岸垂柳柔条轻拂，随风自在摆动。花坛里各色花儿开得正旺，红的、黄的、紫的，蜜蜂蝴蝶穿梭其间，满眼皆是勃勃生机。林荫步道旁的空地上更是一片欢腾——这边秦腔自乐班吹拉弹唱，吼得有板有眼；那边有人举着话筒唱红色老歌，嗓音洪亮，引来阵阵掌声；开阔处搭着“有才你就来”的露天舞台，老百姓轮番登场，各展才艺；广场舞的队伍随乐而动，脚步轻快，腰肢舒展，惹得过路人都忍不住想跟着扭上两下。

　　每到周末，河堤便成了市民休闲娱乐的海洋。一家老小、三五好友，带着吃食茶饮，支起遮阳伞，摆开折叠椅，坐在草坪上喝茶聊天。有人搬来小烤炉，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随风飘散，老远便勾人馋虫。暖阳融融，微风拂面，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我见几位老人牵着孙辈，指着河水说：“这就是咱的涝河，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儿摸鱼抓螃蟹哩。”听罢，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顺着河道缓步前行，不少人安坐岸边垂钓，几根鱼竿斜插水中，双目紧盯着鱼漂，神态悠闲。鱼漂一动，便神情紧张赶紧起竿，一看空了，怅然一笑，复又甩钩下水，目光重归专注。水面涟漪缓缓散去。浅滩上，孩童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笑着喊着，弯腰在水里摸来摸去，那清脆的笑声，与我们小时候如出一辙。一群牛羊在河滩上悠然吃草、撒欢。太阳渐渐西斜，漫天晚霞染红了天际，柔柔的夕照铺满河面，巍峨的秦岭倒映在静静的水波中，风一吹，山影便随着细纹轻轻摇晃。那一刻，山水交融，美景入眼，也映在每一位老百姓的心里。

　　河堤路旁，水岸新城、御湖蓝湾等七八个高档小区拔地而起，小学校、幼儿园、大型商场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据说政府这些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整治河道，建立河长制，修建污水处理厂，城市雨污分流，企业污水集中处理，沿途工厂排污口全部封堵。经过多年持续治理，才有了今天这番模样。

　　四

　　我站在河畔，望着清清流水、郁郁葱葱的芦苇荡，看着岸上面带笑容的乡亲们，心头阵阵发热。“秦岭绿，河水清”，这条饱经沧桑的母亲河，终于重获新生。孩子们又能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在水里尽情撒欢了——这不正是我们盼了大半辈子的好光景吗？

　　“青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黄昏时分，牵着孙女的手往回走，我忽然觉得，一条涝河的起起落落，正是这些年生态变迁最真实的映照。绿水青山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它里头装着一代人的童年记忆，载着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是留给子孙后代最宝贵的家底。

　　守好这一山一水，便是守好我们世世代代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