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杨宏涛 初审:杨永忠 二审:央行 杨通达 终审:杨川)

西藏堆龙德庆的田野上,我曾亲历一场原始而庄重的开耕仪式。田坎上彩旗猎猎,高坡处经幡翻飞。一声长号启幕,锣鼓擂响、鞭炮齐鸣,天地为之震动。继之,长号声歇,国歌庄严奏响,五星红旗徐徐升上高原的蓝天。绛红僧衣的僧人吹响铜钦,苍远之声在山谷间回荡。随后,一位村民代表步至耕牛前,为头牛系上洁白的哈达——那是农耕人家对生灵最虔诚的礼敬。执犁人挥臂扬鞭,“啪啪啪”三声脆响,阿哥阿妹应声起舞,锅庄旋转间,大地也仿佛跟着律动起来。
一方水土养一方牛,一头牛耕出一片生机。人与牛的热汗交融滴落,化作泥土的养分,把贫瘠之地润泽成沃野,让种子拔节为青苗。丰收时节,农人面庞绽开笑意,沉默的大地也唱起欢歌。
“西藏是牦牛的故乡,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牦牛种类在西藏。”这是军旅作家王宗仁在荣获鲁迅文学奖的《藏地兵书》中写下的句子。而在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化学者朱云涛的散文《高原汽车兵之旅》里,牦牛更被赋予传奇色彩。可可西里无人区,我们的车队常与成群的野牦牛不期而遇,它们如大地沉雷,给广袤荒原添上勃勃生机。
牦牛非寻常之牛,乃高原生灵之精英。它们栖息于西藏、青海、甘肃、四川、云南等广袤地域,或野生漫游,或家养驯顺。西藏牦牛体型尤为雄壮,背披黑褐或花斑短毛,胸、肋、腹、尾则垂挂卷曲长毛,威风凛凛。古时取其尾毛制旌旄,明代则用以饰帽缨。初遇野牦牛,是在五道梁的黄昏,残阳如血,映在远山白雪之上。野性奔涌的牛群绝尘而过,蔽日扬沙。我站在109国道上,恍惚间如见格萨尔王身披牦牛麾氅,跨牛挥剑,与叛国投敌的叔父晁同鏖战于莽莽雪原。亦曾在楚玛尔河的风雪中,望见野牦牛于枯寂荒野中寻食的孤影。更常忆起,青藏公路初建时,慕生忠将军率牦牛队为西藏运送物资的壮举——那不仅是一段运输史,更是一种不屈精神的跋涉。
冬季高原枯水,兵站官兵常赴申格里贡山下取冰融水。那日,我们见一具巨型牦牛头静卧于安多兵站。站长告之,此牛乃战友拉冰时发现,虽已气息微弱,仍顽强立身水房一侧,不肯入屋。救助站兽医查看后叹道:“此牛至少三十岁高龄,应尽力照料,盼其延续生命。”岂料次晨,牦牛已圆睁双目,凝立原位,悄然辞世。
郭小川在《春歌》中写道:“西藏的牦牛,内蒙的骆驼,早像春风一般巡视过高原和沙漠。”申格里贡山脚下,静默的逝者立于风中,而那群十数年如一日扎根雪域、守护边关的士兵,又何尝不是一次次巡视高原的无名英雄?他们与牦牛一样,都是这片大地最忠贞的儿子,亦是风雪中不曾倒下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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