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被焕新岁 山河藏变迁——镇安山里人的新年记忆与民生暖意

　　（通讯员：辛恒卫 初审：央行 央通达 审编：杨川）

　　如果说新年是除夕夜桌上热气腾腾的团圆饭，那么从腊八到正月初一的每一项年俗准备，都是这桌团圆饭里最入味的底色。洗涮、煎炸、蒸煮，不仅驱散了冬日的清寒与日子的寡淡，更用烟火气为新一年镀上了温暖的光泽。

　　从除夕到正月十五，是被幸福与欢喜包裹的时光。穿新衣、吃油食、走亲戚、访挚友，这些接连不断的喜悦，都离不开腊八过后日复一日的辛劳铺垫。上山捡拾耳树柴、挪动家具扫尘灰、捻线纳底做新鞋、绣花糊灯添年味，还有簸小麦磨新面、发麦芽做糖片、泡黄豆磨豆腐……在这一系列琐碎却充满仪式感的准备中，洗衣被，或许是最费力、也最让山里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一山来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宜是老禅遥指处，只堪图画不堪行”，诗人贾岛的诗句，精准勾勒出镇安山区的山川风貌。过去，居住在镇安山里的群众，吃水是件难事——需挑着木桶，往返一里多山路，从河沟的水井里一担担将水挑回家，倒进缸中省吃俭用。洗衣被则更显不易，摇摇晃晃挑回的两桶清水，淘洗不了几件衣物便见了底；加之河沟井水彻骨冰凉，必须舀进大锅里烧热才能使用，而烧开一锅水，就要耗费四五十斤耳树柴。即便山里树木繁多，但在没有电、没有煤的年代，洗衣物、喂牲口都离不开柴火，用量大了，柴火便渐渐紧张，人们常常要额外花功夫，到耳树林里扫些落叶补充使用。

　　万幸的是，山里人也有洗衣被的“宝地”。在距家三里多的山坡下，有一处名为龙潭沟的地方，崖底常年涌出一股脸盆口粗的泉水，终年不涸，水温温润适中，每到年前，这里就成了乡亲们集中洗衣被的好去处。

　　打扫完屋内尘灰的第二天，天还未亮，母亲便叫醒了我们。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她将炕上的几床被子、被单一一铺展，手指勾住细密的针脚，娴熟地将被面与被芯的缝线拆开、理顺，整齐码在一旁——这些旧线，等被子洗净晒干后，还要重新用来缝补。等她拆完三四床被子，窗外才渐渐透出朦胧的光亮。母亲将两个背笼靠在门口的土墙边，把大小木盆、铁桶、待洗的衣物，还有一捆晾晒用的麻绳，一一分装妥当。我是姊妹中的老大，母亲让我和她各背一个背笼，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出发。她总说，去晚了，林子里能系绳的树干和阳光充足的晾晒处，就会被其他乡亲占去了。

　　赶到龙潭沟时，崖石下的泉水滩四周已聚满了人。有人坐在石头上搓洗衣物，有人弓着腰在滩边淘洗被单，还有人端着洗净的衣物，快步走向旁边的树林晾晒。每个人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欢声笑语却冲破了冬日的寒凉，格外热闹。见我们走来，乡亲们都会主动将自家的木盆往旁边挪一挪，腾出一角位置，格外亲切。

　　母亲放下背笼，很快便投入到洗衣物的忙碌中，洗好一床床单后，便端着往树林走去。几十棵红椿树之间，早已横七竖八扯满了粗细不一的麻绳，五颜六色的被单、衣裳搭在上面，浩浩荡荡、随风轻摆，像一面面招展的彩旗，无声宣告着新年的临近。

　　母亲麻利地抖开床单，稳稳搭在麻绳上，又给我指明了属于我们家的四条绳子，叮嘱我好好看护，别让风吹得衣物落在地上，弄脏了又要重新洗。弟弟则负责当“小帮手”，将母亲洗好的衣物一件件从泉水滩搬到树林里，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

　　我静静地坐在干燥的椿树下，看着水分从厚重的被单里慢慢渗出，在下沿凝结成一根根细小的冰棒，在冬日的阳光下晶莹剔透。整个树林里，床单、被套、衣裤在山间的清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扑啦啦”的声响，成了年前最特别的乐章。

　　直到太阳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才小心翼翼地掰去衣物边角未化的冰碴，将带着阳光气息的衣被一件件叠整齐，分门别类码进背笼里，背着往家走。背笼越走越沉，肩膀也渐渐发酸，但一想到年前把衣被洗得干干净净，能清清爽爽过新年，心里就格外踏实。再想着新年能穿上新衣服、放上鞭炮、吃上几顿猪肉，浑身便又充满了力气，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日子一年年过去，背笼在山间往返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后来，乡亲们在离家两百多米的桑树坪，找到了一处自流水水源。大家一起请来县水利局的技术人员勘探指导，又组织了周边十几个劳力，忙活了整整一周，成功打了一口井。从那以后，洗衣被再也不用奔波几里山路，去龙潭沟的泉水滩了。

　　再后来，妻子接过了母亲曾经背过的背笼，继续着岁末洗衣被的年俗。流程和往年相差无几，只是盆里的衣物花样更多了，前往洗衣处的路程却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只是转身的距离。这小小的变化，藏着山里人生活的慢慢改善，也藏着不期而遇的幸福。

　　时代在进步，生活在变好。渐渐地，家里通了自来水，添置了洗衣机，洗衣被再也不用费力挑水、烧柴、手工搓洗，曾经的艰辛，都慢慢变成了难忘的回忆。只是随着生活越来越便利，年的味道，也仿佛从那越来越近的洗衣路、越来越轻松的年俗准备中，悄无声息地淡了些。

　　如今再回忆起那些岁月，龙潭沟的泉水、红椿树下的冰棒、阳光下飘动的衣被，还有乡亲们的欢声笑语，依旧清晰如昨。那些藏在洗衣被里的辛劳与欢喜，那些随着时代变迁的生活印记，都带着几分岁月的温润与厚重，镌刻在心底，成为最珍贵的新年记忆，也见证着镇安山区民生改善、群众生活越来越好的变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