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情深处 养育恩绵长

　　（作者：延安市延川县养老保险经办中心：王改芳 初审：央行  央通达 审编：杨川）

　　四十出头的年纪，每次回黄土高原上的老家，推开门总能撞见那帧刻进骨血的画面：晨光漫过土院墙，父亲蹲在羊圈旁添草料，花白的发梢被光线镀上暖融融的光晕；灶台边，母亲系着洗得泛白的素色围裙躬身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我最爱的饭菜，热气裹着熟悉的鲜香袅袅升腾，把小小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熨帖人心的甜。

　　回溯来时路，四个月大的我，恰逢家乡计划生育政策收紧的年月。在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黄土山村，亲生父母盼子心切，便将我这个女婴送予了现在的爹娘。彼时，他们刚经历过一岁多女儿因病夭折的伤痛，这份尚未消散的疼爱，尽数倾注在了我身上。母亲常念叨，我刚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声细弱如猫，连奶水都咽不下，她急得整夜整夜守在炕边；父亲看着奄奄一息的我，当即拍板：“买羊，让闺女喝羊奶长大！”

　　从那以后，村边的山峁沟谷里，便多了父亲放羊的身影。黄土高原的风烈，春寒料峭时冻得人缩手缩脚，秋雨连绵时山路泥泞难行，可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羊鞭出门，从不往远山去——哪怕那边的草更茂盛，能多放几只羊换钱。他总守在离村最近的坡地，攥着羊鞭紧盯羊群，就为了中午能准时赶回家，挤最新鲜的羊奶。母亲早已备好干净瓷碗和纱布，过滤掉杂质后在煤油灯灶上温透，再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进我嘴里。那带着淡淡青草香的温热羊奶，是我婴儿时期的主要口粮，更是记忆里最早的甜。这羊群，一放就是几十年，直到我长大成人，家里的羊圈也从未空过。

　　八岁那年的大麦场电影，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记。邻居家的亲戚与我亲生父母同村，竟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议论：“这就是谁家给人的女子，长得跟她大一个模子！”旁边的小孩儿跟着起哄：“她是抱养的，人家嫌是女娃才不要的！”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我攥着衣角哭着往家跑。母亲正在院子里晒麦子，见我哭得喘不过气，当即放下木锨把我搂进怀里。问清缘由后，一向温和的她瞬间红了眼，拉着我就往麦场赶。她站在那亲戚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家闺女是不是亲生的，轮不到你外人瞎嚼舌根！从她进我家门那天起，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比亲的还亲！再敢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农村女人的刚烈震慑了全场，那人涨红了脸再也不敢吱声。回家路上，母亲一直牵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憨女子，别听闲话，爸妈疼你，你就是咱家的亲闺女。”那一天，母亲为我撑腰的模样，永远刻在了我心底。

　　父亲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却用言传身教给了我最好的教养。母亲教我做人要实在，不贪小便宜；父亲教我遇困不退缩，常说“羊都能攀上的山，人咋不能？”黄土高原的坚韧与淳朴，都融进了他们的教诲里。上初中住校，母亲每周都会烙好芝麻饼、炒好咸菜，偷偷塞给我几块皱巴巴的零钱；父亲则赶着驴拉车，每逢集市就去县城卖农副产品，中午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车上总装着我爱吃的食物。后来我考上师范，第一次出远门，父亲送我到车站，从怀里掏出层层包裹的布包，里面是他卖羊攒了许久的积蓄：“到学校别委屈自己，没钱就打电话。”他声音哽咽，眼角泛红；母亲站在一旁抹着泪，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风拂起她鬓角的白发，看得我心里发酸。

　　参加工作后，我在城里安了家，多次想接他们来享福，可他们总说：“庄稼人离不开土地，离不开这些羊。”我拗不过，只好在老家装了监控。每天忙完工作，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在屏幕里找他们的身影：看父亲赶着羊群慢悠悠走向坡地，坐在老枣树下抽烟歇脚；看母亲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坐在炕边缝补衣裳。若监控画面里没看到他们，我便赶紧拨通电话，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才放心。有一次，我看见父亲一瘸一拐地赶羊回家，急忙打电话询问，他却轻描淡写：“小磕碰而已，别来回跑，好好工作看孩子。”屏幕里他苍老却硬朗的身影，让我泪如雨下——他们一辈子为我操劳，老了也不愿让我费心。

　　如今他们年纪大了，动作慢了些，却依旧硬朗。每天种种菜、喂喂鸡、放放羊，在黄土地上过着充实安稳的日子。每次我回家，他们总会提前备好爱吃的饭菜，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母亲拉着我的手絮叨家常，问工作、问孩子，哪怕刚视频过也有说不完的话；父亲则默默削水果、剥花生，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神里满是疼爱。

　　现在我也成了母亲，学着他们当年的样子呵护自己的孩子。我总给孩子讲那些过往：父亲为让我喝上新鲜羊奶守在村边放羊的身影，母亲为我撑腰时挺直的腰板，那碗羊奶的甘甜，还有我每天在监控里的牵挂。我想让孩子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从不是金钱物质，而是这份跨越血缘的养育之恩，是黄土地上最纯粹质朴的爱。

　　黄土高原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见证了父母的辛劳，也见证了他们对我的疼爱。黄土无言，却承载着太多温暖与深情。半生风雨，半生恩暖，他们给我的不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面对人生的底气与勇气。如今他们仍健康相伴，便是我最大的福气。往后余生，我唯愿常回家看看，帮父亲给羊多添几把草料，听母亲多絮叨几句家常，像他们当年疼爱我一样，呵护他们安度晚年，让这份深沉的养育之情，伴着黄土风吟，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