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娘归处,念暖绵长

  (作者:常红梅    初审:央行 央通达 审编: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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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走的那天,晴空无泪。风漫过你相守一生的小山村,柔得像你一辈子的性情,在送葬的队伍里轻轻穿行。

  娘,从你闭上温软的眼睛,到昨夜最后一程的相守,我的泪已流尽。今日出殡,你将长眠黄土,天地相隔,我竟再无泪可落。你安静躺着的模样,让我真切懂了离别——眼里盛不下的是你的温软与坚韧,掌心握不住的是你病痛时的轻吟,一切终将归于尘土的安宁。“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娘的花落了,我们的天仿佛塌了一角,悲喜在心头缠结。庆幸的是,此去天堂再无病痛,你终能得一场酣畅长眠,再无疾苦侵扰;可这解脱里,藏着多少不舍,只有血脉知道。

  几十年来,你把一生的牵挂都种在了这贫瘠的山村:亲人的衣食冷暖,孩子的成长牵绊,还有与病痛相抗的日日夜夜。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在岁月的浓雾里蹒跚,却无能为力,也曾暗祷这离别能让你解脱。可我更清楚,这一别,便是永诀。不像幼时你走亲戚、上香、挖野菜,总有归期;曾经以为你会陪我们走到岁月尽头,却不知永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连好好相聚的时光都不曾留够。

  连日来,你病痛的呻吟总在耳畔回响,揪心又无奈。吊唁的亲友来来往往,陪着他们,我流尽了半生的泪——有爱,有愧疚,更有床前尽孝未能周全的遗憾。可今日,望着送葬的人群、远行的棺木,听着悠长的唢呐声,我心底竟涌起一声呼喊:娘,送你安心归处。

  这“送”,是爱到深处的成全,像一股清泉,在心底漫涌。眼前的光景,竟与你曾反复讲起的花轿初至时那般相似——同样的唢呐声声,只是当年满是喜庆。你说,十六岁的你,是原下周家初长成的姑娘,柳腰杏眼,发髻高绾,一身红装亮如灯笼,坐在花轿里,藏着少女的懵懂羞涩。那天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花轿旁骑马接亲的少年,眉眼间的欢喜像春日里的花,在唢呐声中轻轻漾开。

  那是何等热闹的光景啊!五月的麦苗在风里轻舞,洋槐花香漫过山野。抬轿的壮汉半醉半醒地唱着乡曲,把新人脸上的红晕催得更艳。每过一个村庄,紧闭的院门纷纷敞开,田间劳作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驻足含笑观望。这是乡间最隆重的欢迎,没有照片留存,却成了你心底永不褪色的风景。

  娘,为何送你的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当年欢迎你的模样?或许是因为,生命本就是一场迎来送往。你被父母迎来这世间,又由我们送离这红尘。这一程里,你如一株花,忙着扎根,忙着生长,忙着绽放,还未细细赏过春光,便已要面对凋零。这过程里,有坚韧也有柔软,有泪落也有情长,“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漫长的是磨难,短暂的是光阴。

  娘,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走在送你的路上,却也正因这份念想,从未孤单。村庄还是那个村庄,老屋还是那个老屋,门前的菜园里,永远种着你年年不忘的菜蔬:韭菜青青,菠菜墨绿,西红柿缀满枝头,豆角爬满竹架,茄子泛着紫亮的光泽,倭瓜圆嘟嘟地卧在畦边……这是你的菜园,也是我们的菜园,藏着一家人代代延续的暖。

  再回娘家,还未到院门前,双腿已软,哭声扯得很长,像一根系着思念的线。村口等候的身影、门前迎接的笑容,你择韭菜的模样、灯下做鞋的专注、半夜掖被角的温柔、田间劳作的身影,都还在眼前,在这送别的路上,也在永远的时光里。都说“娘在,家在”,我们以最隆重的方式送你离去,也以最虔诚的方式延续着你的一切:爱的习惯,生存的智慧,面对苦难的坚韧。这份送别,早已成了心灵的锚点,若没有它,我们反倒会茫然失措,不知如何立足这人间。

  娘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你曾说,不到十岁,外婆就教你纺线,出工前总要放一堆棉花在你面前,纺完才能去玩。你说棉花总也纺不完,便偷偷往墙缝、炕眼里塞,只为和伙伴们玩“跳房子”“捉迷藏”,哪怕挨顿轻罚也甘愿。外婆的责罚从不过重,就像后来你对我,多少次举起手,最终都轻轻落下。

  外婆的教导,让你成了周全的人。十六岁嫁过来时,茶饭针线样样精通;后来村里有了第一台缝纫机,你无师自通,成了第一个会做新衣的人。爹总说,你若是有点文化,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记性好得惊人,多年前的事,总能说清年月细节。

  岁月悠悠,我总清晰地看见:天刚破晓,十六岁的你在院子里推磨,磨盘转着青涩的梦,也转着一家人的早餐;夜深人静,煤油灯被一次次拨亮,爹在地下编席,你在灯下做鞋,还不忘给熟睡的我们掖好被角;雨天里,你忙着用瓶瓶罐罐接住屋顶的漏雨……几十年来,照顾老人、抚养儿女、料理家务、耕耘田地,你从未离开这片土地,也把太多痕迹留在了这里。你只是这大地上最普通的母亲,却和无数平凡的母亲一样,把传统美德融进了岁月,留给我们千金难买的财富。

  送你走的那天,我们在坟头栽了一棵松柏。如今二十年过去,它已枝繁叶茂,浓荫覆盖着坟冢,每日清晨,都向老屋投来温柔的光影——那一定是你的问候,暖得人心安。这些年,村庄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像我一样,成了城市的游子。可无论村庄多寂寥,家门多冷清,只要这山间有你的坟冢,我们就能找到心灵的家园。

  我总固执地认为,那松柏不是长在土里,而是从你的生命里生长出来的,风一吹,便传递着你的心语:唤我们回家,祝我们岁月常青。这些声音,总被风送进游子的梦里,梦里满是思乡的甜,俗世的琐碎都被抛远,只剩爱的纯粹。人一旦有了心灵的寄托,便再无不可抵挡的风霜。

  娘,无论你走了多少年,去了何方,这血脉的牵绊永远不断。这些年,日子越来越好,你曾经经历的“夜无隔日粮”“屋漏偏逢连夜雨”的苦难,都已成了过往。我把这些记忆好好收藏,像收藏你用过的旧物,连同你的勤劳、善良与坚韧,放进家族的传承里,密码便是“爱的延续”。

  此刻,我已不再哭泣。娘,送你归处,我们永远在路上。这不是悲伤的离别,而是世世代代的相守,赴一场爱的永恒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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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常红梅,女,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散文百家》《延河》《厦门文学》《满族文学》《胶东文学》《延安文学》《小小说大世界》《今晚报》《深圳特区报》《西安日报》等全国多家报刊,作品入选《2017中国散文排行榜》,获第九届冰心散文提名奖,第二届吴伯箫散文奖,第四届长安散文奖,第九届秦岭文学奖,“六维”第三届宝鸡作家协会文学奖等国家省市级多项奖。已出版散文集《陌上花开》《一个女干部的扶贫手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主编纪实文学集《初绽的笑脸——寻找金台区33个脱贫群众的幸福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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