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宋雨畅 初审:杨永忠 二审:杨通达 终审:杨川)

他逝世在江宁府的暮春,年六十六岁。
元祐元年四月,王安石病逝于钟山。其时我远在京城,司马光等人正主持废除新法——他一生心血的结晶。肉体的逝去,天人之际,凡人百年,谁也拗不过命数;而彻底推翻新法,才让我仿佛真正看见他灵魂的远去。
我奉命起草为他追赠太傅的制书。当一个人一生的功绩,在生命最后时光中被史官批注上“不合时宜”,盖棺定论便格外困难。夜中提笔,烛光摇曳,恍惚故人音容再现。
元丰七年夏,我从黄州量移汝州,途经江宁府,再拜介甫——他罢相的第八年。沿江而行,江风浩荡,江水日行千里,小舟被裹挟前行。面对许多不可抗力,纵一苇之所如,何不坦然?风早已吹乱衣襟,我倒是很乐意享受这片刻的不管不顾。
江上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轼今日敢以野服见丞相。”“礼岂为我辈设哉!”他道。无需多言,会心一笑。
他邀我去半山茅屋外的石桌椅上对弈一局。黑白在棋局上晕染,交错纠缠。他棋风庄重却犀利,剑走偏锋、一意孤行,是他的风格。
一子落,我暗叫不好。这子漏洞百出,恐怕接下来他三步之内便要结束较量。我讪讪一笑,无妨。他抬眼看我一眼,以老者的目光。我竟出神——当年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的王相,也拥有了这样温和的目光。目光里,是我年轻时未得到过的、来自于他的欣赏。我们作为对手时,不愿流露却难以掩饰的那种欣赏。
出乎意料,他尚留余地。我布的局没有被赶尽杀绝,一息尚存。
我走神想起那年乌台诗案。我身陷囹圄,他也是这般——据说他远在金陵,派人进京,一句“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匆忙拦住将落在我项上之刀。低谷雾少,身处其中,最易看清人心。暗牢中,我没有想到许多人的背叛,同样没有想到他会出手相救。但仔细想来,也不难理解——我们在内心深处,是互相认可的。
某种层面上,我们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世人谓我们“政敌”。为友,不会细致思索你的每步落棋;而为敌,会。我致仕入朝,他已位极人臣;我初露头角,他已罢相离去。新旧党争,让我们这代人的仕途此起彼伏。但当我们认真琢磨对手棋盘中的每一子,才惊觉——我们追寻的是同一个彼岸。文人入朝为官,理想都是兼济天下。
他是这样无私的人。他不喜烟花巷陌,节俭慎独,不应世人指点;他不畏权贵冷眼,终日为生民之福奔走;他不恋功名利禄,一生没提过自己曾中状元之实。他坦然又寡言,坦然行立世间——无私者,无愧。
方寸之间,陷入死局。我们都不再落子,相顾无言许久。他起身面向连绵钟山,山风吹动苍白鬓发,进击着他苍老的身躯。我从侧面可以看到他的眼睛——这双此刻注视山川万里的老眼。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流露着这样的坚毅与柔情。
这双眼睛,伴他年少时走访民间,痛心地望着田间的荒芜破败;这双眼睛,看见过朱门的酒肉与生民的流离,饱含着愤愤的泪水。
这双眼睛,阅览过古今多少旧史旧法,苦苦在字里行间寻找解决积贫积弱的良方,却不得善果,从而坚定地将目光转向新的方向。
这双眼冷峻的目光,扫视朝堂之上一切争名逐利的宵小鼠辈。与其对视,如同直视九阳,其锋利与无畏,让人不自觉反思己身亏心之事。
这双眼睛,目送了挚爱的永别,带着不舍与深情独自看着世间青草枯荣、落木潇潇,在灯火连天的繁华时代对月沉默。
这双眼看过爱徒上流民图反对新法,看过新党内部相争,又以什么样的心情,看从帝都到江宁的风景走马而过。
在京最后的日子里,传言天不降雨乃因王相乱政,罢相,霖雨至。那场大雨落下。
少时,他面对列祖在上,直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三十三岁那年,他面对幽暗昏惑的未知,写下“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那一刻,已然告诉世人他的答案。踽踽独行在看不见尽头的窄道,他知道求变是突破唯一之法。今日他未举之事,后世千秋万代,只要他的理想长存于笔墨文章,长存于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必有前赴后继之人。
“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聃。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
我想,他的理想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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