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唐古拉

　　（作者：杨宏涛  初审：杨永忠   二审：央行 杨通达   终审：杨川）

　　我有两个故乡：一为终南山，二为唐古拉。

　　终南山逶迤绵延，敦厚清秀。四季分明，二月桃花灼灼，三餐美味怡人，四时安逸舒适。我生于斯，长于斯。这里的山水孕育了我的血肉之躯，林泉浸润了我的飞翔之梦。十八载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而唐古拉山则常年冬日，四野冰雪覆盖，三餐伴风携雪，二月不见花开，一年难遇春风。然而，正是这片苦寒之地，留下了我冰清玉洁、淬炼筋骨的脚印。皑皑白雪演绎诗魂，离离小草守望边塞。十六载驻守的日日夜夜，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成长经历，不敢忘，也不能忘。

　　两处故乡，一东一西，一暖一寒。穿上绿军装的那一刻，我便将王昌龄“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的诗句，一齐打进了背包。彼时我刚满十八岁，血气方刚，激情澎湃，心中渴望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火热军旅生活。“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从终南山下出发，奔赴雪域高原，从此青春便与家国边关紧紧相连。

　　新兵连紧张的集训在平安驿度过。平安驿属青海海东地区，是著名的唐蕃古道——丝路南线千年古驿，河湟文化的核心区。我们这批新兵从终南山脚下出发，从江南水乡而来，白天在黄河边上踢正步、操枪练射击，白皙的脸蛋晒得黝黑。河湟古道上黄沙蔽日，通往内地的绿皮火车从训练场呼啸而过。念家的战友面面相觑，摸摸无言的长枪，偷偷抹着眼泪。月光下的哨位上，寒风打着呼哨，天幕上星星眨巴着眼睛，我的思绪杂乱无章——一会儿想起千里之外的秦岭，一会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当一名合格的高原兵。

　　一年后，我从青藏兵站部机关分配到汽车团，第一次执行去拉萨的战备运输任务，也第一次领略了人间奇景。车队从河湟谷地出发一路向西，蛇形蠕动，沿湟水河畔，过摩崖石刻“海藏咽喉”“天堑通衢”。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1300多年前文成公主进藏的驼铃声，眼前幻化出公主远嫁吐蕃的送亲队伍。车轮碾过细碎的砂石路，丹噶尔城暴晒在夏日烁人的阳光下，远远望去，古城的土墙泛着厚重的金黄，城墙根下几丛紫花点地开着，把千年茶马商都的故事悄悄揉进了呼啸的风里。

　　过了湟源，车轮一点点被抬上新的海拔高度，车窗外的景色渐渐换了模样。连片的农田退到身后，换成铺向天际的莽莽草原，成群的牛羊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碎玉，偶尔几顶白色帐篷飘着袅袅炊烟，那是牧人在煮奶茶，香味隔着车窗飘了进来。车队停靠在109国道旁，眼前的美景惊艳了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关中人。日月山突兀湖畔，环湖油菜花金黄一片，目之所及，海天一色，远处的山上残雪点点，路标显示海拔接近3200米。那一瞬间，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清脆的铜器与石块撞击声——那是文成公主摔破日月宝镜的声音……

　　老兵对我说：“青藏高原虽然艰苦，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神圣的。有了李道宗护送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松赞干布，以及一路上藏汉民族的传奇故事，我们历代青藏线军人才用热血，把青春的诗篇写在永远封冻的世界屋脊。”老兵说完，驾驶室里许久无语，只有发动机单调的声响。他按下随车录音机的播放键，一曲《西部好儿郎》苍凉、深沉、悠远，直穿过层层叠叠的高山，漫过朵朵盛开的格桑花海——

　　儿当兵，当到多高多高的地方；

　　儿的手，能摸到娘看得见的月亮。

　　娘知道，这里不是杀敌的战场；

　　儿却说，这里是献身保国的好地方。

　　儿当兵，当到多远多远的地方；

　　儿的眼，望不见娘炕头上的灯光。

　　儿知道，娘在三月花中把儿望；

　　娘可知，儿在六月雪里把儿想。

　　寄上一张西部的雕像，让娘看看儿现在的模样……

　　许多年过去了。第一次和我同车执行任务的老兵已复员，我训练过的新兵有的牺牲在了雪域，还有那些常年驻守雪线、身体饱受高原恶劣环境折磨的战友，脱下戎装回到了故乡。然而，无论哪一位战友，都会把青藏线当成自己的家乡。“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我们不会忘记昆仑山蓝蓝的天、低矮的云；我们怎能忘记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那刺骨的凉；我们的脑海里永远珍藏着藏羚羊披着晨曦、在五道梁残雪里悠闲觅食的画面；我们夜宿唐古拉，听冰冷的军人雕像娓娓道来慕生忠将军打通天路的故事；我们伫立在索南达杰纪念碑前，任可可西里的风诉说高原的辽阔与苍凉。

　　千里莽原覆雪，万仞冰峰插天。青藏高原，我们永远的家！

　　三年前，战友微信群里有人提议：相约西宁，回家看看。聚首那天，银发战友相拥而泣。“我们回来啦！我们到家了！”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过一丝暖流，那暖意是久别家乡的游子才有的感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青藏高原永远是我们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

　　回首来路，终南山藏我烟火初心，唐古拉铸我铁血青春。一川风月，万里雪原，两处故土皆情深。山河入怀，初心不负，谁不说俺家乡好！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今虽已脱下戎装，但高原军人的本色永不褪去。我将带着终南山的敦厚与唐古拉的坚韧，在平凡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只要祖国需要，我愿如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士兵一样，随时听从召唤，将余生化作春泥，守护这片辽阔的土地。两个故乡教会我的，不仅是家国情怀，更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与忠诚。前路漫漫，初心如雪，我当永远做一名无愧于终南、无愧于唐古拉的兵。

　　作者介绍

　　杨宏涛，笔名山娃，男，陕西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发表作品百万字，出版散文集一部。诗歌散文作品曾获全国奖项。有散文作品入选北京市中考语文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