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向月乘风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再读《奔月》浅析嫦娥形象

　　（作者：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宋雨畅  初审：杨永忠 二审：杨通达　央行　终审：杨川）

　　初读《故事新编》，自《奔月》始。《理水》《采薇》诸篇，皆以男性为主人公，女性身影穿插其间，多作衬托之用。《奔月》中，嫦娥难忍婚后为“乌鸦炸酱面”所堆砌的生活，窃药奔月，映照出后羿英雄末路的悲愤；《理水》中禹太太短暂登场，怀抱幼子对民族英雄禹大骂“杀千刀的”，反衬出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义凛然；《采薇》中阿金姐闯入伯夷叔齐的隐居生活，一句“吃的薇也是圣上的”便气死两位遗老，反讽了二人自欺欺人的做派。后世研究多以她们为衬，探讨其在男性叙事中发挥的工具性作用。然而细察之下，她们显然都不同于古代社会所期待的传统女性，其言行不再契合旧社会对女性“妻性”的规范，且都以女性视角审视世界，敢于在一众男性角色面前大胆发声。

　　本文以《奔月》中嫦娥形象为例，探求书中人物工具性与自主性背后，折射出的鲁迅笔下女性于旧思想与新思想罅隙间的挣扎。

　　所谓《故事新编》，即鲁迅先生在我国传统文化故事基础上，大刀阔斧加以改造。旧的故事主线与新的理解角度，使熟悉的传统故事多了一层现实主义色彩，从而具有现实影射的价值。既然剖析嫦娥形象，不妨从传统出发。在漫长的神话流传史上，嫦娥形象一直富有浪漫主义色彩，是深受喜爱的月神。“吞下仙药，随性自由，飞向月宫，永住广寒，虽然诀别人间，但是人人都举头望月，与嫦娥窃窃私语”，诚如李商隐所叹“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样一位人物，把蓝天之美、月亮之美、女性之美、柔情之美、诀别之美、飞升之美、想象之美、思念之美、意境之美全部加在一起，构成了中华民族最初的审美范式。想来在鲁迅先生笔下，亦断不能以尖酸刻薄随便盖定论。

　　从“物质之匮”到“精神之失”，奔月是觉醒，更是反叛。 “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这可谓《奔月》中嫦娥非常经典的台词，一句话四遍“乌鸦的炸酱面”，可见难以忍受程度之深。细读这段台词，嫦娥把自己每天难以下咽的原因归结到“嫁”得不好：一方面，她依旧以旧观念理所应当地认为嫁人是女子后半生幸福与否的唯一原因；另一方面，她开始反思，开始凝视夫权下丈夫为自己带来的不幸。物质上的匮乏带来了灵魂上的颤动。不同于古代传统的三从四德，她开始抱怨——虽然还仅限于对生活的不满，但已初见端倪：她的不甘。

　　文中羿作为射日英雄，在脱离射日的背景与环境、进入现实生活之后，现实的琐碎与平庸解构了过往的伟大与辉煌。面对窘迫的日常生活，英雄的羿更多展示出性格中世俗性的一面。“‘唉，’他和蔼地说，‘这西山的文豹，还是我们结婚以前射得的，那时多么好看，全体黄金光。’他于是回想当年的食物，熊是只吃四个掌，驼留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将们。后来大动物射完了，就吃野猪兔山鸡；射法又高强，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觉叹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时谁料到只剩下乌鸦做菜……’”此处可见羿对过往的沉溺，英雄的回忆是一种对现实窘境的逃避。对此，嫦娥只有“哼”以为应。英雄后羿可以靠着对光辉岁月的回忆，从过往汲取精神养分，而嫦娥不行。过往，她是附属品；现今，她是落魄时的附属品。如果以往的富足生活还能填平精神上的沟壑，如今便只能看红颜日老，乌鸦炸酱面。

　　夫妻离心是精神缺失之一，接着后羿的言语，更如一记警钟。 “我呢，倒不要紧，只要将那道士送给我的金丹吃下去，就会飞升。但是我第一先得替你打算，……所以我决计明天再走得远一点……”面对窘迫的生活，后羿其实是无惧的，他拥有本领与退路。他认为目前无效的狩猎、无尽的乌鸦炸酱面种种落魄都是为了嫦娥，是一种为了爱的牺牲。而这种爱的牺牲是可以随时放手的，对他除了道德上的谴责，实际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当爱情的天平初现倾斜，付出就像砝码——看似付出少的人被抬得更高，但实则战战兢兢，不知对方下一步是接着增码还是取走。过分的付出是一种看似甜蜜的交易，代价是永远的附属。看似在家中嫦娥说话刻薄、对丈夫指指点点，但实际永远只能期待丈夫的狩猎成果、永远被无奈地禁足在划定的安全区。表面占据主导，实则主动权从不在嫦娥手里，甚至这段关系中，她手上没有一点砝码，更何谈势均力敌。这不是嫦娥一人的悲哀，更是古代旧思想下女子的悲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软化了她们的思想。在看似爱的陷阱里最易沉溺，但此时的嫦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觉醒：揭开表层华美的糖衣，看见背后悲戚的现实。她与她的思想，开始在逃离的边缘试探。这一步的迈出，我们走了几千年。

　　从“躯体之升”到“灵魂之奔”，奔月是冒险，更是求索。 在文中，嫦娥已经具有了“串门到姚家、打牌、上饭馆”等民国时期太太的行为。但实际成文之时，女子解放事业基本由以男性为主的先觉知识分子引导，被动的解放使大部分受到先进思想影响的女性在现代的自主性与旧时的工具性间苦苦挣扎，例如同时期叶圣陶先生笔下经典人物金佩章。我们很容易理解她们的痛苦与徘徊，而徘徊本身也为先进的她们带来痛苦。

　　在那个妇女还没有普遍走上工作岗位、没有独立经济基础的年代，女子离开男人，生存都成为一种冒险。乘风归去，需要的是莫大的勇气与决心。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曾深刻指出：“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文中没有嫦娥奔月的正面描写，只是通过众人的寻找得出她逃离的线索。走向未知的嫦娥在想什么呢？但她最终的选择证明：在服药的那一刻，决绝战胜了担忧，对哪怕不确定的未来怀揣的希冀，终于战胜了对日复一日看似稳定生活的留恋。她选择冒险，选择对“久”的打破，对“新”的求索。这条路上，她踽踽独行。

　　鲁迅先生一生致力解放事业，希望以笔为戈，划破封建的笼罩，以一位启蒙者的形象，在无数人的心里点一盏灯。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这或许就是鲁迅先生为娜拉所写下的第三条路——去大胆地冒险，去热忱地求生，不要畏惧月宫寒寂，秉烛夜行，走自己的路。

　　这时，或许嫦娥本身也再次回归了她在我们文化中的意义——一种美好的寄托，一种精神的慰藉。当黑暗中月华簌簌洒下，每一个走出去的女子的前路都不再孤单。毕竟明月清辉永恒，奔月的精神也明亮了天地。